黑客松到底在比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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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 AdvX 2026 刚刚结束，看到网络上的讨论，作为去年的选手，也想要分享一些自己的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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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届 AdventureX 落下帷幕。今年我没有参赛，也没有以游客的身份去往现场逛展。但作为往届选手，出于对这项活动当下风评的好奇，我还是默默关注了一下。
AdventureX 已经办了三届。我个人的感受是，舆论中批评的声音变多了。不是针对法律合规、公关危机等运营执行层面的问题，而是大家开始进一步反思：这场活动，或者说“黑客松”这种形式，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在社交媒体和社区中，不乏犀利的质疑：
刻薄地看，哪怕是第一名，从投资角度来看也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、且可以立刻推进的项目。这个黑客松上真的有投资人给出实质性的 offer 吗？
参赛选手普遍对带硬件的项目非常狂热，但技术水平参差不齐。如果是第一次接触，三天的时间能用明白赞助商提供的硬件吗？特别是在机械臂/机械狗这样比较复杂的硬件设备上，几乎做不了任何有深度的工作。
低龄化、学生化的最大痛点是缺乏职业素养。组好队在脑暴阶段，发现大家简历水分很大、带的硬件队友根本不会用，第二天人直接全部消失。而且现在的年轻人只会用 AI 调 API……
整场活动技术氛围很淡，反而充满浮躁的圈层狂欢。不少到场的人并不是冲着技术交流而来，有人把这里当作线下社交的场合，有人借此彰显精英身份，还有大量自媒体博主专程前来探店打卡，早已偏离了黑客松原本的技术初衷。
我很高兴能看到这样理性的审视。这意味着，尽管“疯狂”“反规训”等宏大叙事仍然存在，但已经有一部分人能够从狂热中冷静下来，跳出框架开始独立思考。
维基百科对黑客松（Hackathon）的定义如下：
在该活动当中，电脑程序员以及其他与软件发展相关的人员，如图形设计师、界面设计师与项目经理，相聚在一起，以紧密合作的形式去进行某项软件项目。编程马拉松的灵魂是合作地编写程序和应用。编程马拉松的时长一般在几天到一周不等。编程马拉松不是编写些一次性作品那么简单。编程马拉松的精髓在于：很多人，在一段特定的时间内，相聚在一起，以他们想要的方式，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——整个编程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或者方向。
德国互联网公司 IONOS 对 "Hack" 一词的定义则是：
“Hacking” in this context refers to solving technical problems in new and innovative ways. The approach of a hackathon is very constructive, and programmers work to create a useful product during these events.
这些定义无一不指向一个核心：黑客松应当是以技术和技术人员为主导的。
然而审视当下的黑客松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在真正“写代码”？有人调侃如今的黑客松应该改名为 "Vibe Coding 大赛"，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下部分活动中技术含量的稀释。我并非否认 AI 在降低编程门槛、赋能非专业开发者方面的积极作用，而是想顺此延伸出一个疑问：
当黑客松的核心逐渐脱离了技术，我们究竟在“比”什么？
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黑客松处于一种极其“拧巴”的状态。
AI 的爆发几乎抚平了开发者个体之间的技术差距，或者更现实地说，它将技术的差距转化为了财力的差距。调用更昂贵的 API、跑更好的模型、拥有更多的credit，在呈现效果上就等同于拥有了更强的技术支撑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纯粹技术上的比拼正逐渐失去其原有的说服力。
换句话说，已经很少有人在乎底层的技术细节。在许多人眼中，技术已经退化为纯粹实现想法的工具。在 Demo Day 或路演现场，我极少听到有人提问“你们用了什么技术栈”或“这里的流畅体验是如何做性能优化的”。这种现象并非不能理解，技术本应服务于应用，外行游客自然也不会纠结于代码细节。但如果连评委甚至是开发者本人，都对产品背后的技术逻辑语焉不详，这种对技术的漠视是否显得有些荒谬？
并不是说这种“重应用、轻技术”的方向不好，但无论如何，脱离了技术硬核的“黑客松”，确实变了味道。
还有一种流行的说法：在当下，最值钱的已经不是技术，而是想法（Idea）。
这句话固然有其道理。但如果缺乏深入的行业观察与生活沉淀，一个真正好的想法又如何凭空诞生？
我一直认为，一个人的创造力并不单纯取决于他掌握了多少工具，而在于当他面对真实世界的问题时，他的认知库里有多少可以被即时调动的养分。科技的发展终归是要解决实际问题的。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痛点、缺乏解决现实问题的经验，又如何能创作出真正有温度、有内容的产品？
缺乏阅历和深度体验，是许多年轻黑客松选手（包括我自己）共同的局限。这种局限在 Demo Day 上暴露无遗：大部分项目无非是各种 Agent 的排列组合或 LLM 的套壳集成，整活赛道也逐渐套路化，以博眼球为主。许多项目缺少真实、高频的场景支撑，沦为某种“伪需求”。这并非否定选手们的努力与认真，而是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因为缺乏生活经验而导致的思维空洞。
我的语文老师曾说过：一篇好文章，首先得是作者自己愿意阅读的。
我也很想问问黑客松的选手们：你们之中，有多少人愿意在赛后持续使用自己做出来的产品？
如果连创作者自己都没有持续使用的欲望，又凭什么寄希望于打动用户，甚至坚信这是一个优秀的创意？
再退一步说，就算某位选手确实有深厚的沉淀，他又如何保证那个精妙绝伦的想法，恰好能在黑客松这短短的两三天里灵光一现？能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孵化出真正有价值的创意，要么靠极大的运气，要么靠长期主义的积累。但在一个大规模的黑客松里，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？当创意层面的差距也被平庸的同质化抹平时，我们还能“比”什么？
所以，现在的黑客松，到底是在比拼技术的深度，还是在比拼想法的包装？
我曾参加过两次黑客松。一次是 AdventureX 2025，另一次是北京探月学校主办的 Moonshot 48 2026寒假场。坦白讲，这两次经历让我确信了一件事：我并不是一个适合黑客松的人。
首先，我对选题有着某种执念，不愿轻易妥协自己的创意，这导致我很难在短时间内与队友（尤其是刚结识的队友）迅速在选题方向上达成共识。
其次，我对代码质量有一定要求。我希望自己能完全掌控代码的逻辑与架构，我不愿意将核心编写工作全权托管给 AI，更不愿为了追求短期的交付效率而牺牲代码的可读性与健壮性。
在这些活动中，我的状态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的起落：
第一阶段是兴奋期。 此时精力尚足，我乐于和队友讨论选题，也拥有足够的耐心去碰撞想法。
但在经历了几轮无果的沟通、为了大局不得不做出妥协后，我便会陷入第二阶段的迷茫期。我失去了对自己初始创意的掌控，也未能完全理解并认同队友的方向。这导致我无法说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。这个阶段我的效率最低、心情也最沮丧，甚至在看着身边的人都在拥抱 Vibe Coding 时，产生了一种被时代抛弃的自我怀疑。
第三阶段则是临近截止日期（DDL）的狂奔。 此时已无暇纠结方向，只能“两眼一睁就是干”，凭借直觉强行推进。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了思考，只有纯粹与时间赛跑的体力输出。
这样的节奏，最终不可避免地演变成典型的“先射箭再画靶”：因为前期缺乏清晰的目标，产品勉强成型后，只能在最后几个小时里倒推去拼凑宏大的叙事、包装产品理念。最终，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在 Demo Day 上，向评委宣讲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宏伟蓝图。
不过，Moonshot 48 相比于 AdventureX 有一个明显的优势，那就是人数较少，这让我有机会获得及时的反馈，并与全场选手进行交流。当时我们的项目同样基于 LLM，而我从老师和观众那里听到最多的质疑就是：
“你做这个，和直接用 ChatGPT 有什么区别？”
讽刺的是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也是 ChatGPT 告诉我的。虽然没啥新意，但用来应付路人的盘问倒也足够了。
我经常觉得自己正在变得“迟钝”。
我在写项目时对设计模式与系统架构感到越来越迷茫； 我在写作时，感觉组织精准、有力量的表达变得越发困难； 甚至在写明信片的时候，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。
更令我感到警惕的是，每当遇到这些思维卡顿，我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强迫自己独立思考，而是本能地求助 AI。甚至有些惭愧的是，这篇文章在发布前也经过了 AI 的润色，因为我清楚地我写得不够好。
我也曾体验过那个没有 AI 辅助的年代。我体验过因为一个 Bug 而彻夜抓狂的窘迫，经历过在 CSDN 里沙里淘金的折磨，也体验过在 Stack Overflow 上终于寻得解决方案时的狂喜。我曾为了一个逻辑难题苦思冥想好几周，最终在某天临睡前彻底想通。那是在编码和创造过程中最纯粹的快乐，也是我最初热爱开发的理由。
然而，这种通过克服困难获得的延迟满足感，正在无可避免地被追求高效率的工具所稀释。
可悲的是，这种“工具取代人工”的转变，在技术发展史中几乎是必然的。计算机科学本身的每一次演进，本质上都是在不断抽象、简化底层的细节。我们无法阻挡历史的车轮。
但我依然希望，未来的黑客松有时可以“开一下历史的倒车”，找回一些最初的纯粹。少一些“天才少年”的刻意叙事，少一些流于表面的宏大主题，让黑客松重新成为一个让真正热爱开发、热爱创造的人彼此共鸣的场所，而不是为了“简历镀金”的竞技场，或是大厂宣发的广告牌。